五、孩子

  我儿子三岁半,叫红灯。

  我小时候也叫红灯。

  他最近一直在东北奶奶家。我和太太都太忙了,顾不上照顾他。可是,太太想他想得不行,我只好飞回东北把他空运回来。

  一路上,他都在给我讲武松打虎的故事——我无知的母亲,只会这一个故事,根本不像一个作家的母亲。算了,我不提她的名了。

  “武松在景阳冈那疙瘩喝完第二碗酒,把嘴巴子一抹,对店小二说——再来一碗!店小二忙说——客官,您不能再喝了!武松大怒——你少磨叽,快拿酒来!……”才半年,红灯的儿子红灯已经满口东北话了。

  儿子到家后,太太一周没上班,专门陪他玩,差点把北京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。

  有一天,我和太太带儿子吃饭回来,把车停好,抬头又看见那两只很大的鸟,落在我家的木栅栏上,咯咯叫。

  儿子说:“它们找不到妈妈了。”

  我说:“红灯,假如你找不到妈妈了,怎么办?”

  他说:“找警察叔叔。”

  太太满意地说:“真聪明。”

  拐过墙角,我在暮色中看见了那个保安j.他正蹲在地上,和一个孩子说着什么。他的手抚摸着那个孩子的脸蛋。

  我和他离得很远,但是他抬头看见了我,他就一直那样看,像蜥蜴。

  儿子指着他,兴高采烈地说:“看,警察叔叔!”

  太太把儿子抱起来,小声说:“他是保安。”

  “保安是干什么的?”儿子觉得这个世界很复杂。

  太太说:“保安也是保护我们安全的人。”

  “那我找不到妈妈,也可以找他帮忙了?”

  “可以吧。”太太不太坚定地说。

  这天,我刚走到家门口,就看见j号楼2门前站着几个人,好像出什么事了。

  有一个打扮得荣华富贵的年轻女人焦急地说:“刚才他还在这楼下坐着呢!”

  一个遛狗的老太太问她:“到喷泉那里找了吗?”

  “找了,四周都找了,没有!”年轻女人说。

  还有两个清洁工,其中一个说:“我一直在这里扫地,没看见有人……”

  年轻女人大声喊:“保安!保安!”

  我走过去问了问,原来她父亲不见了。那老头有痴呆症。他半个小时前下楼来,现在竟然不见了。

  一个白班保安跑了过来,他问清了情况,立即协助年轻女人寻找那失踪的老头……

  终于没有找到。

  偷一个痴呆老头有什么用?我想多半是他自己走失了。

  可怕的是,大约一个月后,那年轻女人的儿子也失踪了!

  当时我和太太领着红灯正坐在湖畔看喷泉,看见那女人奔跑过来,她的眼里燃着火,发疯地奔向了我儿子,终于发现不对,嘶哑地问我和太太:“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孩子?”

  我摇了摇头,她立即跑过去了。她背后的裙带掉了下来,长长地拖在地上。她跑,那裙带就在她身后跳舞。

  “她儿子不见了!”太太惊恐地说,同时她下意识地把红灯搂紧了。

  接着一群红帽子跑过来,风忙火急地跑过去。大家都在搜寻。警笛声由远而近……

  我的眼前浮现出保安j和那孩子说话的情景,他用手抚摸着那孩子的脸蛋……

  保护你安全的人动心要害你,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?

  六、哭

  半夜里,又刮风了。

  我睡不着,等待那小孩的哭声。它像早晨公鸡打鸣一样准,果然又响起来。这次更真切,就飘忽在我家窗外。

  我是男人,大人,了不起的人,我应该走出去。可是,了不起的人全身像棉花一样软,站不起来了。

  床边是一个落地灯,我把它当支柱,扶着它站起来,又把插销拔掉,端着它,朝外走。

  兵器不论长短,那是说会武的人。

  我避开了很多弯路,径直出门向地下室走去。

  我像醉了酒一般,觉得这世界轻飘飘的,玄乎乎的,不再确实。我像端枪一样端着那杆落地灯,顺着那条长长的坡道,头重脚轻地走下去。

  接近地下室的时候,我已经确认那是一个大人在哭,只不过他伪装成了孩子的声音!

  我马上猜想到是他,那个和我结仇的人。

  王爷花园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护卫。现在,他值班。半夜的时候,保安部头目经常查岗,假如他不在j号楼附近走动,那就会挨骂。

  保安的制度很严格,那头目对房主客客气气,对保安却十分凶狠。

  一次, 我看见他们进行半军事化训练,一个保安出了错,被那头目用皮带抽……

  天很热,制服很薄,我听见那皮带打在皮肉上,就像打在装粮食的麻袋上,声音是这样的:“噗!噗!噗!……”

  那个出错的保安,果然和饱满的麻袋一样肥硕,他挨打的表情也和麻袋一样。

  其他保安像逃票的观众,张大嘴巴看,一动不敢动。

  当时我感觉那头目的神态更像一个大痞子……

  保安j为什么哭?我想,他不敢睡觉,他是报复睡觉的人。

  或者,他想家了。

  头上的房间是家,有窗子。从窗子看出去,有圆圆的月亮,有彩色的星星,还有绿茸茸的柳树梢。

  下面的房子不是家,没窗子,有潮气,有死气。他坐在黑暗的一角,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
  他有家,他的家在远方。(我们当然不知道在哪儿,也许警察都查不出来。)可是,那个家比这个地下室好不了多少。

  在他头上的睡觉的人身旁有香片,有加湿器,有酥软的女人,有好梦。那梦里有圆满的月亮,彩色的星星,绿茸茸的柳树梢。

  而他的身边只有积水,气味难闻,还有几辆生冷的自行车。

  当我要迈进地下室的时候,那声音好像又不在里面了——突然,我听见有人在低低地问:“谁!”

  那声音不在地下室里,是在我背后。

  我回头一看,是保安j!他竟然出现在入口处,他和我的中间是长长的坡道。他很高,我很低,他的影子长长地爬过来。他挡着我出去的路。

  大风吹着他的制服,抖抖的。

  “我。”我被抄了后路,沮丧地说。

  接着,我一步步朝人间爬去。我不知道我的落地灯是不是该对准他。

  “又是你?”

  “我听见有人哭。”

  “我也听见了。那可能是猫。”

  “不,不是猫。”

  他迎着我站在门口,没有让开的意思。“是猫。”他硬邦邦地说。

  我仔细辨别他的口音。

  这么多年我四处漂,对口音很敏感。谁一说话,我就知道他是哪里人。口音除了地域之分,还有行业之分。有一个艺人,她已经是满口地道的歌星口音,但是,她跟我一张嘴,我就说:“前些年,我去齐齐哈尔卖过刀子。”她问:“齐齐哈尔是什么地方?”我说:“你老家呀。”

  但是,我怎么也辨别他是哪里人。

  他的话很普通,跟广播员一样。

  每个人都有他的母语,广播员在生活中说话也不是广播员。而这个人把他的母语打扫得一干二净,就像拔掉了身体上所有的汗毛,一根都不剩。

  我的汗毛竖起来。我妥协了:“可能是猫。”

  我走到了他的跟前,我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了。我在想,假如他的脸突然流下血,我就用落地灯砸他……可是,他让开了。

 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。他说:“睡吧。我一宿都在你家窗下转悠,别怕,什么事都不会有的。”

  回到家,我听见有小孩大声地哭。

  这次是儿子。

  我来到他的房子,轻轻拍他一会儿,他又睡了。

  我这时悟到,哭声细和小,不一定就是小孩,其实小孩哭起来很率直,不遗余力,巴不得别人听见。而那莫名其妙的哭声实际上是在遮遮掩掩。声音细和小,那是压制的结果。

  七、二十米

  这天,我在家里打稿子。

  太太去拍片了。她是《瑞丽家居》杂志的主编。我像爱蚊子一样爱她。

  红灯在窗子下踢足球

  他和我一样不喜欢足球。但是,他跟我一样喜欢这个动作——狠狠地踢,比如踢别人的肚子。

  可总是没有人让我们踢肚子。实在没什么可踢,儿子就只好踢足球了。

  他的玩具可以开一家小型玩具店了,可是他不稀罕。

  我听见他在窗外狠狠踢足球的声音:“噗!噗!噗!……”那声音很像皮带抽打保安的肉。

  我在给庄子网写专栏。(说出来你别笑啊,那专栏叫“名人视点”。)名人在电脑上写道:有两种人最好时时刻刻都在你的视野里,否则,就很危险——一个是你凶恶的敌人,一个是你娇嫩的孩子。

  我停下来,听窗外的声音:“噗!噗!噗!……”

  我接着又写道:你的父母看着你长大,他们最了解你的幼稚和薄弱之处,不停地劝告你,指导你,永远不放心。而你的同事、朋友、配偶、上司、下属、敌人……他们开始接触你的时候,你就是成年人了,他们都认为你是成熟的,强大的,因此他们只是默不作声地与你较量……

  “噗!噗!噗!……”

  我构思了一阵,又在电脑上随便敲出两个字:差别……但是接下来就写不出来了。

  我探头看了看窗外,差点昏过去——儿子不见了!他的球在那里扔着。另一个小孩正在他家的门前踢足球:“噗!噗!噗!……”

  声音偷梁换柱。

  我没有走门,直接从窗子跳了出去。我急急地问那个孩子:“刚才在这里踢球的那个小孩去哪了?”

  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没看见。”

  我傻了。

  我竟然还写文章劝告别人,自己的敌人和自己的孩子都不在视野里!我是怎么了?

  天蓝得像乡村一样。有几朵云在悠闲地挂在天上,一动不动。四周很静,只有那个小孩在踢足球:“噗!噗!噗!……”

  这一切景象和我的心绪极不协调,我的天“轰隆隆”地塌了。

  我大喊:“红灯!红灯!红灯!——”

  没有人回答。J号楼的白班保安跑过来,问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  “我的孩子不见了!男孩儿!”

  “几岁?穿什么衣服?”

  “三岁半,白T恤,画着小兔子图案。黑灯笼裤。”

  那保安立即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了。他一边跑一边用对讲机喊着什么。

  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朝前狂奔,喊着:“红灯!——红灯!——红灯!——”

  我一下站住了。

  我听见了儿子的声音!

  可是,我看不见他的身影。前面不远是一片茂盛的花圃。

 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,终于看见了我的儿子——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幕啊!

  接着,我就看见了那个保安j.他正蹲在地上和儿子说话,而且他用手抚摸着儿子的脸蛋……

  (这个动作太眼熟了,我感到很恐怖。)

  保安 j看见了我,并没什么反应,继续对儿子说:“我没有,我不骗你。”然后他站起身,露出又黑又黄的牙笑了笑,对我说:“你这孩子真可爱,追着我要枪。”

  然后,他就走了。

  我已经不会发怒,我见了儿子,全身都瘫痪了。我抓住儿子的手,久久说不出话。

  过了一阵子,我平静了一些,回头看了看——这里离我家有五百米左右。我是绕路跑来的,其实,花圃旁的石板路直通我家。

  我朝前看去——太悬了,这里离王爷花园北大门只有二十米左右。出了那个门,就是一人高的蒿子地。

  我问儿子:“谁带你到这里的?”

  我的脸色可能太难看了,他快吓哭了:“我自己……”

  “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?”

  “保安叔叔有枪。”

  “他说的?”

  “我看见了。”

  “在哪儿看见的?”

  “我踢球的时候,看见他走过去,手里拿着一支手枪,还举了举让我看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然后,他就朝这个方向走了,我就跟着他来了……”

  “他看没看见你跟着他?”

  “看见了,他不停。”

  “刚才他要干什么?”

  “我追上了他,那枪就像变戏法一样没了!他说,大院里没有手枪……你就来了。”

  八、说的是什么?

  春天里风大。

  白天,天上飘着各种各样的风筝,蝴蝶,蜈蚣,鲤鱼……魔幻一般在天上游逛。不知道线牵在谁的手里。

  晚上,黑夜里飘着哭声,像风筝一样遥远,我始终没有找到是谁牵着它。

  那个不幸的邻居,终于没找到她

下页(1/2)
297